【文化与旅游】海南走读印象

2020/11/2 15:46:27

文/符能

 

文昌溪北书院

笔者生平不喜言“最”字,然而对于溪北书院,却认为它是最喜欢的书院。

溪北书院位于文昌铺前镇文北中学内,是海南清末著名书院。书院建造于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由潘存筹建,占地面积20多亩,是海南省保存最完整的大规模清代建筑群之一。

溪北书院是一所硬山门的三进四合院型古建筑物,由大门、讲堂、经正楼、经堂和斋舍五部分组成,其间由东西廊相连,四周由围墙环绕。书院建成之后至宣统三年(1911年)间,不少学者曾在此讲学,一时人文兴旺,人才辈出。书院在辛亥革命后一直作为教书育人的学校,受当时民主革命思潮的影响,溪北书院的教育开始走向平民化。1916年,书院更名为“溪北两等书院”,教务继续由潘为渊先生主持,办学规模比以前稍有扩大,但入学的仍是富家子弟。“五四”运动以后,新文化运动思潮不断涌入,共产主义思想开始传播,1926年,书院再次更名为“溪北第一高等学校”,主持教务的有潘为渊、黄闻定等,招生再次扩大,学校也开始招女生。同年,经潘为渊主持,潘氏族人和一些华侨捐款维修,把经正楼四周的走廊改为现在的水泥结构,保存至今,现为文北中学所用。

笔者与溪北书院结缘在3年前。当时在铺前老街游玩后,不经意间走到文北中学门口,再走进去便看到了溪北书院。笔者沿着月牙塘走了一圈,欣赏水中倒影里的溪北书院,被深深迷住。溪北书院正门镶挂清末著名书法家杨守敬书写的“溪北书院”匾额。杨守敬是湖北宜都人,在北京时与潘存敬结识,在潘的指导下研究金石之学,他们之间过从甚密,亦师亦友。

笔者怀着忐忑的心情步入大门。接着便看到一个很大的院子,两棵枝繁叶茂的枇杷树几乎把院子覆盖完。庭院有一个立于民国二十年的日晷,顶面刻有“东经二十度零三分”,正面刻着“寸阴如金”四个大字,告诉学员们要珍惜学习的时光,尽快学成回报社会。

走过庭院中间的甬道,就到了“讲堂”。讲堂位于大门和经正楼之间,是老师授课训导学生的所在。讲堂是一座开敞式的建筑,正中为讲学的正厅,明间三开间前后开敞,无墙体围合。正厅两侧安排有房间,作为学者休息和教学准备之用。讲学者就坐于讲堂中央,面朝前方进行讲授。讲堂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镶嵌于木雕隔断里红底黑字的“讲堂”木匾额。“讲堂”二字为潘存手书,取法唐楷。现在文北中学的学生大会都在这里召开,时至今日,讲堂仍传承着溪北书院的教书育人情怀。

有朋友提醒笔者注意观察“溪北书院”和“讲堂”两块匾额上各有一字缺一笔。即,“溪北书院”的繁体“書”字缺一横,“讲堂”的繁体“講”字缺一竖。这是为何?原来,“書字缺一横,告诉学子在一生中有读不完的书;講字缺一竖,告诉老师在一生中有讲不完的学。”这是潘存和杨守敬有意在告诉后人,学无止境,无论老师还是学生,都要不断学习。

过了讲堂是一组四合院式建筑。正堂“经正楼”,面积大约200平方米,是书院的建筑主体。“经正楼”原址为传统的木构架建筑,后因在台风中坍塌,于1921年重建,是一幢南洋风格的二层建筑。这里曾经是书院的藏书处,屹立在书院中轴线的最末端,后曾作为文北中学图书馆使用。现楼内仍用木柱支撑,廊外和楼顶已改成钢筋混凝土结构。笔者顺着楼梯走上经正楼的二楼,在外围视野极佳,可以俯视整个溪北书院。步入楼内,踩着木质的地板,看着柱子上的生动木雕,抚摸精美的木门,感受溪北书院的书香气息。经正楼后面的走廊则有民国建筑的风貌,楼外面的面包树已经长高到了二楼,仿佛一把大大的扇子给大楼遮阴。当年潘存购藏书籍给筹建中的溪北书院,遗憾的是潘存不能在楼里读他心爱的图书。每当人们走在这里,都会被潘存热爱家乡教育事业,为他的付出深深感动。

遗憾的是,还没等亲自执教,潘存却在溪北书院即将落成之日(光绪十九年(1893))与世长辞,享年76岁。溪北书院至今还保存着他的墨宝“学问无他,求益乎身心家国天下;载籍极博,折中于易书诗礼春秋”,这既是他对后人的期望,也是他终其一生的写照。笔者翻资料查阅潘存的生平事迹,在《文昌县志》找到较多的信息。

潘存是文昌市铺前镇港头村人(后迁白沙园村)。清嘉庆二十二年(1818年)出生,岁试屡获首名,但因两次守孝,直到1851年34岁时中广东省举人,题第五十五名,不久应礼部试,循例授职,任户部员外郎,福建司主事。潘存居京师30年,因秉性耿直,从未依附权贵。公卿知其贤,都中人士同他交谊尤挚,凡有建言,必与讨论。1883年,66岁的潘存辞官还乡,迁居白沙园村,热心发展地方教育,并参与海防建设。光绪十年(1884)时值法帝国主义滋事,扰广西、福建、基隆等地。琼州西北与越南近邻,东北与闽海相接,孤悬海外,为战略要地,是两广屏障。当时先后任的两广总督张树声、张之洞,钦佩潘存的学识和德行,委任其为雷州和琼州两州团练,训练水兵守卫海防,被赏加四品官衔。其时,还草拟《琼州改建行省建议方案》,通过张之洞呈报朝廷,为历史上最早提出“海南建省”意见的人。晚年致力于兴学育才,曾在广东惠州丰湖书院、海南文昌蔚文书院、琼山苏泉书院任教。清光绪十九年(1893),在雷琼道朱采和两广总督张之洞的支持下,潘存开始筹建溪北书院。潘存于京师余暇,研究经史,工诗词、文辞,书法尤妙,能悬肘作蝇头细楷。凡汉魏六朝碑板,以及唐宋元明诸名家书法碑帖,收藏丰富,朝夕临摹,至废寝忘餐,日本人也十分推崇潘存书法,遗著有《克己集》、《论学十则》、《楷法溯源》及诗词《赏花有感》等。《文昌县志》记载:宣统元年,两广总督张骏言:“潘存品行高峻,学识深远。”咸丰年间,供职部曹,从不干谒权贵。赋性严直狷介,与人谈论时事至于泪下。归里讲学,主持风教,发抒忠爱,闾里观感,风俗为之一变。前督臣张之洞最敬其人。至怀抱之宏,议论之精,天下大势,了如指掌,尤为人所难。及请将其生平、学行、事迹宣付史馆立传,以风当世,从之。

溪北书院讲堂前面的两棵枇杷树,笔者尤为喜爱,第一次见到它们时正当叶落之时,光秃秃的树枝显得非常挺拔;之后遇到它们枝繁叶茂的样子,显得充满生机。两棵枇杷树挺直向天,就像潘存的傲骨和胸襟一样。笔者想,要是能看一眼满眼红叶的场景多好,本计划前段时间前往书院欣赏红叶,无奈恰遇2020年初的新冠疫情,只好作罢。希望明年去溪北书院的时候,能看到满园红叶。

笔者注:2009年,溪北书院入选海南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的“威马逊”超强台风对溪北书院大面积损毁比较严重,特别是讲堂的侧馆斋舍基本崩塌,以及过廊损毁严重。2019年10月,溪北书院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名单,政府将在2020年年初对其进行修缮。其中,损毁最为严重的东西侧建筑是本次修缮的重点。期待再次见到熟悉而崭新的溪北书院! 

 

  

定安古城

定安古城又叫定安故城,在2019年入选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海南现存较完好的县治城垣。

定安县并非琼州历史最久远的市县之一,它在五代宋属琼山县。元二十九年(1292年)六月,割琼山南境并新附黎峒置定安县。元文宗天历二年(1329年)三月,改琼州曰乾宁;十月,升定安县为南建州。明洪武元年(1638年),元守臣陈乾富纳降款,以其地归附。二年(1639年),改乾宁为琼州,南建州为定安县,县衙迁至定阳即现定城,一直延续至今。定安县旧时管理的范围极大,五指山水满乡一带亦是定安县管辖的范围。古时琼崖有十三县,唯定安不临海,民间有谚语:“文昌无黎,定安无海”。

关于南建州的横空出世,《正德琼台志》记载:“文宗曾潜邸琼州,游于县之南黎,故升县为州,而以土人王官世袭知州事,迁治琼牙乡。”元文宗曾被流放到海南,后又当上皇帝,是唯一到过海南的帝王,由于当年在定安受到本地人王官的款待,于是他当上皇帝后便把定安县升级成南建州,王官任一把手。元文宗在位4年就驾崩了,南建州在明朝被重设为定安县。当然关于元文宗和定安的故事,民间津津乐道的是元文宗和定安娘子青梅的一段佳话。王佐在《琼台外纪》记载元文宗当年追求青梅的故事:“元帅陈谦亨家有侍女,名青梅,通词翰,善歌舞,声色并丽。至治间文宗在潜邸,慕之。尝示其家,以觊窥之。意不就,因赋诗云:自笑当年志气豪,手攀银杏弄金桃,溟南地僻无佳果,问着青梅价也高。”后来这段轶事被《正德琼台志》收录。

定安县治在早期无城池,止立木栅。明成化二年(1466年),巡抚都御史韩到定安考察勘察,准备开凿城池,但一算经费过大,只好作罢。正德八年(1513年),知府谢廷瑞委知县罗昌始筑城,砌以石。十四年(1519年),定安古城墙完工。周围五百九十三丈,高一丈四尺,厚一丈六尺,垛堞一千一百九十二。开东、西、南三门,各建楼其上。十六年(1521年),古城墙在风雨中倒塌,守巡副使胡训委同知李鹗督修。城内马路周旋,阔七尺;城外马路阔一丈。嘉靖二十四年(1545),副使胡永成命知县徐希朱创开北门,后以寇乱屡闭。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知县董兴祚允士民议,复开北门,捐修城楼,北楼建修北楼诸神庙。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大飓风,西、南城墙倒塌,知县杨文镇修。后来城墙有过多次倒塌和修复。

定安古城西门至北门的城墙,临南渡江而建,挺拔于江岸。解放后扩建定安县城,定安古城被拆除三分之二,古城墙则仅存西北、西南二段,约长1000余米,为玄武大青石条叠砌筑成,城门仅存西门和北门。西门高2.4,2.95,进深9米,城门上方有“西门”石匾额,西门的城楼现在被用于供奉着诸多本地常见的神像。北门高3米、宽2.8,进深25.3米。定安籍清代探花张岳松之子张钟璘登临定安北门城楼时写下《秋暮登北楼即景》,描写了当时定安城景象:“钟声敲日落,高阁倚斜曛。隔陇过残雨,度墙归野云。秋阴半林尽,晚照一溪分。墟罢人争渡,呼舟远浦闻。”上世纪30年代知名的年轻旅者田曙岚在《海南岛旅行记》记录他骑单车逛定安城的场景:“于三时余抵定安城东门穿城而过,寓居西门陈有龙客栈。晚膳后游览四城。西门近河,帆船上下如织。南门外多水芹田,农民资以为生。北门洞极长而低,入其中,颇有黑暗世界之感。中山纪念堂,即建于其上,县党部在焉。”这是一幅多么生动的定安古城影像。到了现在,随着公路的四通八达,这里不再有帆船成片的场景,古城也显得寂静了许多。

定城老街保存着民国时期的古朴味道,石板路两边有骑楼或商铺,各色餐店和古老行当的店铺临街而开。定安古城内街巷交错,呈“广”字形状,主要街道有东门街、西门街、北门街、中南门街4条,均以青石砖铺设路面,平坦宽阔,古朴典雅。当年定安县城比较繁华,每天有数十艘帆船停泊于西门码头,从上游运来的货物有槟榔、椰子、木材、猪、牛等,从下游海口及内地运来的布匹、洋纱、洋货、盐、鱼、煤油、陶瓷器等堆积于码头的货庭上,堆积如山。当时的城墙外码头,挑夫、车夫、轿夫、马夫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挑夫们挑着货物,货主在后面跟着押货,走上西门古道,穿过西门就进入古城了,然后分流在在东门街、中南街、北门街、西门街的商铺中。现在定安古城墙外面的巷子还保存着石板路,有部分民居还保存着旧时的样貌。

在定安古城的西门和北门之间,有一片崭新的仿古建筑群显得和周边环境有点格格不入,原来那是近期重建的定安县衙。2009年定安县相关部门对位于老县政府所在地进行拆除建文化公园时,意外发现了明代县衙房屋;2011年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考古队在定安明代县衙所在地进行考古挖掘时,首次发现了定安明代县衙大堂遗址。这是我省所发现的为数不多、规模较大的明代县衙大堂地基。定安明代县衙规模比较大,也是海南目前保存得比较完好的县衙之一,这对研究古代海南县衙建筑有较大价值,同时对研究衙署意义很大。

据史料记载,明洪武二年(1369年),知县吴至善创建定安县衙于城中街。地深三十二丈,广十三丈。永乐四年(1406年),知县吴定实拓基重建。宣德元年(1426年),毁于农民起义。二年(1427年),知县白尚德复修。随着时间久远,县衙逐渐破败。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知县王昌嗣重建大堂。康熙十一年(1672年),知县杨天授复建二堂、三堂、四雅轩。二十四年(1685年),县衙倒塌于于风雨之中,知县张文豹捐俸重修。后来县衙经过多次修葺。解放后,老县衙就变成了定安县政府所在地。在1958年时,清末重修的老县衙三个大堂都保存完好,大堂是扫盲队的办公室和宿舍,县衙二、三堂则是教育局以及县长的办公地点以及会议室。一直到大跃进时,县衙一堂和三堂才被拆除。当时的定安县衙内有监狱、图书馆等,到上世纪80年代时,老县衙的监狱还存在,后来因失修就废弃了。

走进定安老县衙,庭院的小道两旁是挂满红色纸灯笼的复古路灯,房屋的窗是镂空木刻而成,门上镶嵌着一对狮子头像的环形门把手,每个房门下都有高高的门槛。已修复的建筑有县衙一堂、二堂、三堂、八角亭、麒麟壁、夫子院等。县衙一堂,即为正堂,或称“大堂”和“公堂”,是诉讼、审讯的场所,也就是县令审案的场所;正堂后面为二堂,是议事办公和会客的地方,是县令用于接待宾客的地方;三堂是官员居住、办公、来往的地方,一般平民难以到达,可以说三堂是知县的个人场所;在三堂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小门,主要作用是方便县令朋友找县令;此外,在县衙中的吏舍是供典史等官员居住的。

定安古城还有笔者非常想看的“解元坊”。历史上,定安孕育了众多名人,享有“一里三士”、“父子进士”、“公孙举人”的美誉。据记载,定安县古代有93人中举人,10人登进士,1人中探花。明王弘诲官至礼部尚书,力谏皇帝,奏考回琼;清张岳崧被钦点为探花,嘉庆皇帝惊叹于琼州海隅之地竟有这样的人才,于是有“何地无才”谕;清王映斗,官至大理寺正卿,官衔至正二品,为海南岛最高官衔者之一。解元坊正是为当时的翰林院庶吉士王弘诲立,初立于定城中街,清代曾重修一次,民国十七年夏,因建新街,解元坊始迁至今址。虽然电子地图上有此牌坊的定为,笔者也沿着北门街几乎和它位置重叠,却始终无法见到它的容颜。后来听说是解元坊深藏于民宅之中,需要熟悉古城的人士带路方能见到它,只能抱憾离开。

寻觅解元坊不成,不料笔者在中南街拐向人民中路西横路处看到“胡濂故居”。胡濂(14631542),字宗周,号一斋,于明朝成化丙午(1488年)科考中举人,弘治癸丑(1493年)科考中进士。系著名理学家王阳明的门生,初任户部广西司主事。任满升山东司员外,转调云南司郎中。正德辛未(1511年)年,流贼刘六做乱,胡濂在平乱中督运粮饷有功,朝廷赐金牌文币,并加四品官衔,提升贵州参政。任上革除政弊,严厉法纪,并平息了当地苗、彝少数民族的一次叛乱,因此升任江西右布政使。正德已卯年(1519年)春,兑运粮饷于吴城返归时,恰逢宸濠宫廷政变,胡濂受累被捕入狱。政变平息后,当时任都御使的王守仁(王阳明)、陈琳,保奏胡濂无罪,不曾参与政变,始获释放。他感慨:“时事叵测”,遂辞官回家,“杜门屏迹,教训子孙”。他随和亲善,“人无少长,咸爱戴之”。他创家庙,置祭田,“治家有法,内外肃然”,卒年80岁。胡濂故居原为三进庭院式建筑,现仅保留中座(第二座),其他的均已无存。

笔者花了半天的时间走了一遍定安古城,拍了一些照片,临走之前想着等有机会再次去定安老街看看解元坊和其他风土人情。接近落笔的时候突然想到要读懂定安老街谈何容易,或许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作者系海南澄迈金江人,海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从2016年开始参加“走读海南”活动,记录海岛城市变迁和海南历史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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