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在新教职工岗前培训会议上的讲话:大学教师的使命

2013/10/12 17:29:47


大学教师的职业使命

—— 2013年8月27日在新教职工岗前培训会议上的讲话

 

按照学校的安排,我要跟同志们交流一下。对很多同志来说,第一次正式走上职业岗位,又来到一个新的环境,肯定有很多的想法,我无法一一列举,也很难归类。这是一个充满着思考的时代,这是一个人人都有解释权的时代,这是一个人人都是麦克风的时代,我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代大家去思考、去解释,我要做的只是以一个先入职者的身份、以一个单位领导的角色去谈谈我所理解的大学教师及其使命,为大家的想法里增加一个参照,搭建起我们未来走过、经过后进一步交流的初步平台。虽然从教已近30年,对于大学是什么,大学教师的角色如何定位,大学教师有没有神圣的使命,等等,我还一直处在思考过程中,我还没有答案,我渴望与老教师、与新教师、与准备踏上讲台的你们交流心得。

一、理解我们所从事的教师职业

人们习惯上说教师是个神圣的职业。准确地说,这种职业的神圣,是生而具有,但不当然存在的。

人类社会最早的头领兼教师大概是祭司或巫师,他们能够与神灵交通,能够解答人们的各种疑难问题。人类学上讲,人类最早在与自然交往的过程中,会碰到很多和自然对话的难题,也会有很多人类自身难以协调的难题。在应对难题的过程中,人类为了把自己的社会整合起来,可以有效地进行生产,有效地抵御自然的风险和外部的侵害,需要建立了一个权威。由于早期人类知识的不足,这个权威只能来自于人之外的神,具有神圣性,而祭司或巫师因为能与神交通,能解答人们的疑难问题,从而也有了权威,有了神圣性。在人类社会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过程中,在各大文明的轴心时代,君师开始分离,巫史开始分途,第一批与外在的神的权威性和社会的统治权相脱离、靠占有社会知识和礼仪而以解释力被人们信服的人类社会的教师开始出现。在中国,第一位教师就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孔子。

所以,教师这个职业,从源头上讲,是解释人类社会生活的各种困惑的;从不知到有知,从多知到真知,教师就是这个解释者。教师的神圣性不只在于拿多少工资,也不在于神灵或统治者赋予了他怎样神圣地位,而在于他的解释力;他有多大的解释力就有多大的法力,就有多少人崇信他。教师职业的神圣性来源于他的解释力。

因为来自解释力,当解释力下降或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下移时,教师职业的神圣性就降低了。前不久,在深圳电视台的一个访谈节目中,一个学者说,现在大家都在说医生的职业道德低下,但医生只是收点红包和回扣,并没有去医死人,而农民把无污染的蔬菜和粮食留给自己吃,而把打了农药的卖到市场上去给我们吃,工人生产假冒伪劣产品,还有教师,不懂经济的在讲经济学,不能把学生教成经济学家或企业家的人也称之为“教授”。他的讲话博得现场观众的一片掌声。我就在想,今天,人类社会几千年发育所赋予教师这个岗位的神圣性,其实在今天这个商品化、信息化、现代化、自媒体非常发达的社会,神性正在褪去。教师的神圣性不在于职业岗位与生俱来的性质,而需要重新建构。要想成为一个受人尊重的教师,不再因为仅仅从事这个行业就天然地受尊重。

天然受尊重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人们对万事万物没法解释的那个年代已经过去。现在是人人都是麦克风的时代,人人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解释,而且解释得还振振有词。在这个时候,教师如何取得自己职业的尊严?法律保护是根本的,但我们要自己加油。韩愈说过:“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传道”之本是什么?“受业”之本是什么?“解惑”之本是什么?“解惑”用知识,“受业”需要能力。就像刚才那位学者所批评的,我们的经济学教师,如果不能够让我们的学生将来在创业当中解决经济实际运行当中的问题,或者不能成为一个企业家,或一个企业的管理者,能说我们的“受业”有能力支撑吗?“传道”又传什么呢?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传道”传什么今天成了大问题。当然,教师法有规定,在社会主义中国要办一所大学就要坚持社会主义方向,为社会主义服务,为社会主义培养人才,我们要传社会主义的“道”。今天有些问题变得不那么清晰了,答案变得更加复杂了,要传好“道”,需要教师立足知识、思想、判断和创造,而不是简单的复制。我曾经担心的“复制”是对课程方式的误解,每一节课都是知识生产和技术创新,都是价值观碰撞的历险。

二、理解我们所身处的“少年有梦”时代

今天的中国,处于人类思想史上的一个新的时代,这个时代我称之为“中国思想史上的现代阶段的少年有梦时期”。为什么说它是现代阶段的“少年”呢?美国建国才两百多年,中国的制度史至少是两千多年,文明的可考历史至少可上溯到五千年以上,中国怎么说都是一个“老人”,但晚近以来,曾经是世界上最古老、最灿烂的文明之一而且是以文化和制度作为文明主要标识而言从没有换过血、断过代的中华文明,在现代史上遭遇了一些新要素,跌撞前行的中华民族在世界面前俨然变成了一个少年,当然,这是一个老成少年。

这些新要素,最重要的就是全球化和现代化。当自古以来周边从无其他强盛文明而一直以来以中央大国自居、葆有自己的文明惯性的中华民族在近代被西方的坚船利炮打开国门,屈辱地卷入西方开启的全球化进程的时候,中华民族心理上的尊严感并没有被外部的金钱和枪炮抹杀,没有像日本那种主动脱亚入欧,而是通过艰苦卓绝的文明自我扬弃,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寻求一条既能实现现代化又能超越西方的中国道路。为找到并实践这条道路,中国人一直憋着一口气,我就是从那个“憋气”的时代过来并开始大学生活的。我今年从事高等教育正好三十年,这三十年经历中国如何从计划经济走到市场经济,如何从所谓的淳朴时代演变到今天的异常复杂的时代,如何从一个人们思维非常保守的时代变成今天思想非常活跃的时代。今天的中国,早已没有了中央大国的优闲雅适,像一个有梦少年,在自身已经深刻卷入的全球化进程中,莽撞,逆反,自以为是,为赋新诗强说愁。今天中国的自媒体代表的平民世界和电视台谈话节目代表的精英世界,折射了中国社会在这个历史时期社会思想史上的年纪特征。它是中国思想史的一个沃土时代,是中国现代思想史上的少年时代,虽然不产生思想家,因为思想家不看人脸色,不畏权贵,不为钱财,而现在则是要收视率和粉丝量,学者做不到“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著一句空”,急不可耐,浅尝辄止,也未必诞生思想,因为太多是为发声而发声,有太多市场化的色彩和成分,但它真切地完成了一个思想时代必经的三个成长过程:

首先是“补梦时期”。当我们被动卷入全球化,文明自豪感受到打击的时候,我们不仅无法礼敬甚至无法理性地去分析自己的辉煌历史,也对自身文明少了温情,而是更多地去盯住世界上其他民族的优秀,全球化时代带来的其它文化的价值观都在我们的一一参观、遴选、猎奇和效仿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我们贫弱时,我们想我们能不能更加富强;当我们有效益了、有钱了,我们想能不能更加公平,更加公正;当我们不断地去追求公平和公正时,我们想我们能不能建成法治社会,保持长治久安。这些想法从哪里来的?不是来自中国古代的历史,而是来自全球化带来的西方现代化的成功模式、模型或者经验。这个时期如同中学教科书展示了小学识文断字阶段没有的科学和人文图景,学生们突然好奇,激动,有时痴迷,有时义愤,人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总归是异梦缺失补偿机制,补习别人的故事,演绎别人做过的梦。所以,我们的现代思想史的少年时期是在“补梦时期”。

其次是“叛逆时期”。 青春期少年最重要的特征是伴随生长而必来的叛逆。绝大多数男女少年到了13到15岁的时候,进入叛逆期;根据个人的营养和基因的不同,叛逆期会有一两年或两三年的时间差异。叛逆陌生人危险很大,所以,先拿养育自己的、教育自己父母或老师开刀。生长期最宝贵的是理想与纯粹,青春期最愚蠢的是好大喜功和洁癖杀亲。在座的各位想一想,你们在那个时期对你们的父母有没有不尊敬、不耐烦过?有没有瞧不起父母,嫌他们嗦、落伍,嫌他们对自己管束得太多?如果现在你们还在想,你们的少年时代就还没有过去。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厌烦你们的父母了,你们只有感恩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过了青春期,你们已经进入了成熟的中年时代。因为你们已经恋爱了,结婚了,有了孩子了,养儿才知父母恩。同志们马上要做老师了,你们的学生是刚刚学习恋爱,还离结婚、生子较远,他们的心理成熟期没有完成,他们反抗老师,他们和你冲撞几下很正常的事情,比我上学的时候更正常。因为我们那个时代,思想刚刚解放,传统的道德对我们的约束力和影响力还很深。三十年过去了,中国农耕社会两三千年养育出来的道德规范,随着农耕文明的背景消失,约束力也在失灵,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了。而中国三十年改革开放,走的是市场经济道路,在市场经济规范还没健全,法制或者民主建设还没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法律基础上形成的道德制约也还没有真正形成。在这个真空之间,同志们作为老师就相当于做公交车司机,不是说你准点开车、安全开车,乘客就会满意的。前不久中央电视台报道过一个案例,一个小女孩,家长把她托给一个公交司机送到某站下车,结果司机提前报站时,小女孩听错而在前一站下车了,发现错误后,司机心里非常纠结,和乘客商量后掉头回去,好不容易找到那个小女孩,把她送到她父母嘱托的那站放下。这是一个传统的公交司机做的吗?在传统道德里面,做公交司机能这么做吗?不可能这么做,在我的印象当中,即便在社会主义教育的热潮期,公交司机也得准点把车开到站。在一个法制的国家里面是可以的吗?公交司机的使命责任就是准点地、安全地把乘客送到位,而不是去做其他的你的职业道德之外的公共道德行为。中国恰逢这个特殊的真空时代或者道德的交叉时代,很多时候我们要凭良知做事,车上肯定有人说,因为你的失误,你去找小孩,我晚到了几分钟,我可能上班迟到了。完全可以有人争吵起来,完全有可能上网发帖子骂他。我们今天处在这样一个道德上自说自话的特殊时代。在这一个特殊的案例里面,我们当然倾向于首先要支持法律给一个职业行业一个规范,但同时有一件事情我们心里面放不下,我们按规矩做事儿,我们良心没地方敢放。中国恰逢在这么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我们的市场经济不够规范,我们对社会的整体交换交易的原则还不是很清晰,我们的法制基础还不够牢靠,我们在法制下面的行为习惯、心理习惯以及情感习惯还不是那么顺畅,导致今天我们在道德上面有些无所适从、胡言乱语或者是茫然不知所措。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们恰逢在这样一个叛逆时期,因为我们整个时代处在思想史的叛逆时期。

第三是“卧谈时期”。我上大学的时候有卧谈会,现在估计还有,就是晚上熄灯聊半天,天南海北地聊。都聊什么呢?不仅仅政治指点江山,文艺激扬文字,历史粪土当年万户侯,而且经济有梦,两性无碍,文人相轻,颠覆权威,没有真理,蔑视附和,没有人能够说服任何另一个人,人人都是麦克风,人人不只是思想家而且都是至高无上的大法官,人人为证明有价值而思想、而发言、而不惜胡言乱语。仅为存在感而发声。也有为此延伸到天明的,积怨的,骂架打斗的。学会怀疑,学会辩解,学会证明,恰恰是一个青年时期或是寻梦时期必要的心理历程。因此,当青年学生“卧谈”的时候,有对我们的学校制度非礼的时候,对我们的职业非礼的时候,作为一个教师,他的职业道德,他的职业使命又多了一项,就是要非常地宽容地、从容地对待学生。宽容从容了,教师的那个范儿有了。我们现代思想史上的“少年有梦时代”也有这样一个“卧谈时期”,当今的这个时期恰恰是处在这个阶段,我们学会怀疑,努力自辩。

经历了“少年有梦时代”的三个阶段,下一个时期是什么时期呢?在我看来,下一个时期应该是一个“学业时期”。一个大学生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卧谈,天亮他得去上课,谁是才子,谁是佳人,该怎样还是怎样,一切进入社会优胜劣汰规则或者投机取巧囚笼。不再胡言,遗传之外或凭关系或拼能力,信服技术,陶醉判断,庆幸机会,感叹选择。成功者不信命运,失败者埋怨不公,所有人不再有梦,不再叛逆,不再卧谈,把真实自己包裹严实,把问题解释得有利自己舒服。回到理性社会,回到现实社会生活当中去。法律还在起作用,公共道德还在起作用,学业是个重要的任务。我相信,中国思想史的下一个时代是学业时代,一个相对成熟的时代,中国人开始知道理性地寻找传统和现实、本土文化和全球化、个人和集体、学生和老师等等之间合适的度,这个度基于我们的市场经济一直往前走,基于我们法制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当然也基于我们的知识,基于我们的经济,基于我们的社会不断地进步。当然,当社会思想开始结果,社会思想的土壤也开始贫瘠,也许,又孕育一个新的思想史周期了。

我有个基本判断,我们今天这个时代,虽然人人都是麦克风,有手机,世界都在你的掌上;有网络,你就是一个教师,你就是一个学者,你就是一个企业家,你就是一个大法官,除非你造谣、传谣,但是,我们今天这个由网络社会的5.9亿自媒体和现实社会的13亿芸芸众生组成的中国社会,在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了三十年以后,阶层已经相对地固定了。

年轻人进入大学已经和我们那个年代不一样了。我们那个年代进大学的时候,学校的欢迎标语上是“祖国的未来”、“国家的栋梁”。现在这样的标语几乎见不到了,大学生们在校园忙乎的是四年后的就业,政府操心,家长操心,学校操心,老师们也操心。我们当时上学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需要人,凡大学毕业皆是个人才,有病的、残疾的没有别人歧视的,都是人才。现在已经完全倒转。这不是我们高等教育的错,教师素质不比我上学那个时代差,教学质量也在上升。更不是我们的学生的错,今天的大学生所学的课程体系本身的完善性,知识组合的这种完整性远超过我读书的时代,只是我们那个时代老师和学生大多愿意回到文本,我们现在的老师和学生不太愿意回到文本,就这个差异。也不是整个社会风气之过,或者是新技术来临,有网络这种新技术来临之过。那为什么当年的天之骄子、国之栋梁变成了现在的就业难题了呢?今天的中国社会经济发展已经到了一定程度,企业都在进步,当年的个体户都成了企业家,单位和社会的门槛在提高。不是我们的教育质量下降了,不是学生的水平下降了,是单位和社会的门槛在提高。

当今天的学生进入了大学以后,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拿民国时期的教育去比,可笑;有的拿文革之前的教育比,不可行;有的拿西方的教育去比,不可笑也可信,但时间发展阶段有点错位,搭不上。记住,从西欧开始的西方现代化或工业化已经经历了至少三百年的历史,若从它的启蒙时期算起,则至少五百多年,而中国,近代史从洋务运动开始,工业化不到两百年时间,而真正的工业化时期建国以后六十多年,前三十年有了一些轻重工业的基础,真正成为现代制造业大国的是后三十多年的历史。用这样一个短暂的时间去比对西方相比,就像拿一个小孩儿去比一个壮年青年的肌肉,去比一个老人的阅历,不合适。但西方锻炼出“肌肉”、磨练出“意志”的某些成功现代化方式和经验值得我们去认真地、虚心地、甚至非常虔诚地对待,否则,我们要重新创造出一条现代化的道路是难上加难。谈到现代化,有两个维度上值得我们去考虑:第一个考虑是本土化问题,因为西方现代化的过程就是一个欧化的过程,从西欧推广到全欧,从西欧推广到南美北美到大洋洲,从西欧再到东南亚地区,东亚日本、韩国,而中国是主动地引进现代化。现代化的同质性是有的,但因为现代化由于面临着一个全球化的“阴谋”,统一的市场,统一的价值观,赚更多的钱,这是一个经济考量,我称之为“阴谋”,所以有必要在某种意义、某种程度上坚持自己的本土化。第二个考虑,现代化不止是物,还是人。人的情感,人的历史价值观,有一个巨大的传承惯性和心理依赖的,这可不是想变就变。我们生在中华民族几千年基础上面去谈现代化,一定要谈本土化问题,也一定要去考量我们要面临的适应度问题,发展的阶段模型就不能简单照搬。

我对中国社会阶层固化的基本判断和对今天大学生所遭遇的社会角色转换的分析,还是要印证我们所讲的中国处于一个现代思想史上的“少年有梦时代”。我们有补偿机制,我们有叛逆的心理阶段,我们有卧谈会人人都是话筒时期,我们还会有学业时期,进入新一轮思想史的循环。我们的学生身处这样一个时代,难免没有这方面的烙印、难免没有这样的故事和我们对话,课堂上下都可以,需要我们做教师的真诚地去面对。

三、大学教师的职业必要道德

我们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背景下走入大学教师的职业。知识之难在于历史要弄清楚,受业之难在于实践有没有经验,传道之难在于判断力有无,因为大家都是麦克风,大家都是大法官,谁是真理,不知道,在于自己的判断力。在今天做大学教师,必须要有判断力,而判断力之前首先要有职业道德。

何为职业道德?我们可以与公共道德和圣贤道德做个比较。公共道德是一个平均数,你有,我有,大家有;当大家都有,你却没有的时候,别人不骂你,但有一天走远了,法律就要跟你说话了,因为法律是公共道德的底线。圣贤道德是我们过去曾经敬仰的,所谓“士希贤,贤希圣,圣希天”,一个大家难以企及、做不到的道德高度,就是圣贤道德。今天,雷锋道德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遗响,但还好,这两年央视在宣传正能量,寻找最美乡村教师、最美村官等,圣贤道德还是有火种在。而职业道德只不过是从事职业的门槛,不值得我们去大事宣扬,但迈不过职业道德的门槛,就进不了自己想从事的职业。进来后若满足现状,效仿平庸者,自降职业道德标准,市场抛弃、组织约束,出局很惨,混世很难;保持职业道德水平,就保持了尊严、品质、成功。

其他职业的职业道德基本是显性的,一有不足表现,社会和市场就反映强烈:企业出次品,顾客不买单;农民出伪劣,市场不选择;医生敢医死人,医生获罪;干部贪污渎职,干部进去。教师的职业道德分为显性和隐性两类。显性的,如教师不准打骂学生。有人说“骂”在中国学者是小节,名学者来说还是风范,骂权贵,骂贪污,骂不学无术者,这是从魏晋时期被中国人贯的学者的一个风范。但是,不是学者,不是名学者,或者说不是北师大校训所说的“德高为师,身正为范”,没达到那个程度千万别骂人,骂了人就跟街上的那个街头之霸没有什么区别。“骂人”是要有资格的,有对象的,身正为范,德高为师,骂权贵,骂不学无术者,骂偷鸡摸狗者,骂不好好读书,都可以有资格骂,但是我们年轻人千万别骂,你骂就跟街头之霸没有区别。所以,在这个问题上,虽然是一个道德标准,但具体操作的细节上有差别的。对待学生,我们要平等地待他,不要骂人;要好好地沟通,要心平气和地沟通,不要骂人。再如,处理学生相关事务,不收礼,不受贿,不贪污。这是三亚学院的阳光文化,从领导开始,干部被这样要求,老师也被这样要求,这方面出现不道德,小则触犯校规,受纪律处罚,大者犯党纪国法,自有处置。隐性的教师职业道德,是与几千年来中华民族文明传承对教师职业神圣性的关切相关的,比如说,教师要有爱心,要有责任心,要身正德修,要有教无类,等等。隐性的职业道德,学校不可能用纪律来要求大家,也很难判清教师的某项行为在隐性的职业道德上是否有问题。我希望大学教师要自觉地从三个维度去思考自己的职业道德标准,一是中华民族的文明传承对教师职业者的要求,二是世界各发达国家的优秀大学教师的职业道德,三是我们的学生对教师职业道德的期待。这三个维度思考一下,大家就知道职业道德的那个隐性的部分在哪里了。这些隐性道德,学校没有办法去规范,但是,时光会“规范”大家。三年五年若干年以后,有的成为了优秀教师,有的被同行欣赏、推崇,被学生喜欢,而有的什么都没有,这可能就是在隐性的职业道德上出了状况。隐性的职业不道德,对自己是慢性自杀,不被业界认可,没有职业前途,对学生是慢性摧残,学生的学业时间有限,课程一定,知识连贯,一课不好,连累其它前后课序。

四、大学教师的职业必要技术

其他职业的职业技术是知识、经验和能力,与岗位相称就称职;教师的职业技术也是知识、经验和能力,但如何与岗位相称、何以算是称职,却不太好衡量。对于教师,特别是大学教师,知识的积累是一辈子的事。我们很多学者在成名之前是有眼光、有判断、有学术能力的,成名之后却往往不知所云,不知所为。所以,一辈子做好教师,就要一辈子积累知识。一辈子与知识打交道有没有意思?有个收藏家说过一句挺有意思的话:“家财万贯,收藏无数,一辈子与永不卖出的藏品打交道,所求何为?其实收藏就是为了多点见识,让自己做个明白人,一辈子没白活。”这话跟我们做大学老师这个职业很相关,我们是辛辛苦苦一辈子,永远跟知识书本打交道,只是我们跟他不同的是,他身藏万贯,一件东西都没有卖出去,我们是有一点就卖出去,告诉学生,但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做个明白人。这个世界各种人的一辈子过法是不一样的,有的当了高官,有的当了富商,有的当了学者,但不一定都是明白人。在这个意义上做一个大学教师,它是挺值得的。具备了一定的知识,经验积累几周期(一般四年一周期),能力形成几个月(把备课、板书、做ppt、讲解、组织课堂、组织考试经历一道),变成一个像样的大学教师并不难,但是各阶段的知识积累和能力表现是有不同匹配的,几个月的能力跟数年的知识配伍是一个阶段,几年的能力和积累许多年的知识配伍又是一个阶段,成为一个真正有能力、真正活得明白的大学教师,是没有止境的,大家不要以此为苦,而要以此为乐。其它行业职业技术不够,市场马上抛弃;教师职业技术不足,学生宽容度较大,还可以混日子。但混日子有什么意思呢?有人说,现在的蜗居情况下也要有房有车,那些事还没有着落,还谈什么一辈子的事呀?后现代哲学讲的是当下感受,一辈子的事情是不是太远了?我只能说,这是一个思想史的少年时期,我没有答案,答案在你们自己。

五、大学教师的职业必要成就

一个大学教师如果写不出好文章,学术上没有创新,所教的学生也没有知识增进、能力增强或道德增高,就是没有职业成就,就等同于一个农民天天在田耕作而没有收成,一个企业天天把钱投进投出而没有收益。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对职业成就不在乎,整日想的是找个清闲的工作,薪水多,福利好,就愿意过这样的日子。但我想说,终有一天这些人会明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后现代哲学教给我们的“当下体验最重要”,其实是现代逻辑笼罩下的产物,当人们被制度规制得没法动弹的时候,抗争一下,挣脱历史和未来去体验当下,获得一种现代社会的边缘感受,也无可厚非。但就人类的规则而言,具有一定之规的历史周期率还是存在的,职业的基本规范还是存在的。不遵循这个周期,不遵循这个规范,是要付出学费的。

我为什么和同志们讲这些呢?因为马上你们就要教育学生了,我不担心你们把自己的某些轻飘想法告诉学生就把学生给害了,因为人人都是麦克风的时代,学生有自己的判断力;我担心的是你们,刚刚走上大学教师岗位,因为自己的判断力不强,把庸庸碌碌当做时髦,不去努力提高,创造职业成就,别人的评比总是优秀、良好,而你总是合格。虽然考核合格学校也不会辞退你,只有连续两年不合格才会辞退你,而且不合格还有转岗的机会,学校制定制度总是希望不让制度去挤压人,希望给人以更多的机会;但是职业的文化摆在那里,当一同入职的教师已是教授或副教授,学术上早有成就,教学屡屡被学生称道,而你还闲庸度日时,你会时时从校园里大家对你可看可不看的眼光、可听可不听的样子中感受到没有尽到职业文化的失败和不安。我们要过这样的日子吗?所以,职业上一定要有追求,一定要有成就。教师必须要有使命感,才能职业技术过关,职业道德合格,职业水平达标,职业良知满足,职业成就显著,职业地位高尚。

需要补充的是,要取得扎实的教师职业成就,还必须要认识到教师职业的有限性。前些日子,三亚市政府让我去帮他们审阅几个课题,我当时就说了一句话:我的发言是基于我有限的知识和有限的经验。有限的知识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学科出来的,尽管我强调知识的贯穿能力和知识的综合交叉能力,但我知道那始终是一个努力的高度,我始终要立基于自己的学科。有限的经验是因为我主要在大学工作,我对地方管理没有太多经验。用这个例子,我想告诉大家的是,在大学的学术、教学、服务三大功能里,学术具有基础性和优先性,而学术的运作特性和有限性,决定了大学教师思维的知识性、逻辑性和专门性,不能像政府官员那样处理事务要把握很多说不清道不白的现实平衡,大学教师要始终从学科和知识体系入手去追寻知识的进步、育人的成就,离开这样的限度去寻求职业成就,只能是缘木求鱼。大学教师,是大学里的学者,是大学的主体,是大学运行的骨架和大学进步的动力,他必须要遵循大学的规律去教书育人,而同时要时时提醒自己和自己的学生明白大学路径的有限性,研究事情和做事情是两件事,大学之外还有着广阔的实践空间。这也是我的学术祖师爷费孝通教授说的,人生有两本书要读,一本是有字之书,我们在座的都在读;还有一本叫无字之书,即实践,我们未必都愿意面对它,也未必都愿意尊敬它,但是这是做一个明白人必经的道路,必读的一本书。

七、大学教师的职业必要判断力

判断力是人生第一生产力,正确判断力源于人格基因、知识基础、经验支持、价值取向和形势把控等。看人生和职业顺不顺,初看基因,每个人的基因不一样,是没办法的事情,社会学也承认;再看家庭和邻里,不同的家庭、邻里和生活环境对一个人的成长是有影响的;细看学业,再看性格,长看朋友,显看谈吐,这是我们人事处招聘时做的事;久看为人,看他长期的为人处世的习惯方式;必看经历,看他过去人生经历了什么,得失怎样,自己怎么去看这些得失;终看判断,判断力而不是道德、技术、成就才是人生成功最根本、最持久的决定因素。这就是我为什么在谈大学教师的职业使命前要先谈我们处在中国现代思想史上的少年有梦时期的判断。有了类似这样的判断,人生才活得明白,职业才做得踏实,才能有力地把握自己的人生方向。

我和吉利集团的现任副董事长聊过判断问题。他说,进入职场多年才形成对职场的一个重要判断,那就是职场选人重视成功履历。成功履历包括稳定的职业、不断累积的职业技术和职业成就,而技术源于专业,成就在于能解决问题。这种判断和我上大学以后那个年代大不一样了,那个年代讲下海,议跳槽,以为人才就是要敢闯敢试。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中国与世界交往日益密切,如吉利收购了沃尔沃,中国职业人才明白职场真正要重视什么。

其实,我们在很多问题上会发生误判。今天处在一个现代思想史上的少年有梦时代,人们有各种各样的价值观,有各种各样的语言,有各种各样的判断,有各种各样的主张。我个人研究“三民”,即研究民营企业、民办大学和民间社会,以此来切入去认识中国的经济、制度和社会。我在研究中发现,由于我们的市场经济还不够发达,法制还不够健全,导致中国的社会资本,也就是人们之间的互信互惠,存量不足,增量不大。我们在学校里,老师之间不信任,师生之间不信任,教师和学校之间不信任;我们出去买东西对商家不信任,我们走在街上对公共交通系统不信任,我们打官司对法院和律师都不信任。人与人之间不信任,更谈不上惠及别人。如此状况,怎么办呢?我只想说,我坚定地相信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一定会走下去,中国的法制一定会强大起来;我也坚定地相信,随着市场经济的发育和发达、法制的坚强,中国的民主也会不断地扩大和健全,在此基础上,人们之间的社会资本存量会增加,增量会大幅加快。这个过程不需要太久,五年以后会有明显变化,十年以后会有较大变化。

八年前,我和今天三亚学院的一些骨干开始学校的创业,他们中有十二位,当时的身份还是大学还没毕业、对人生和事业还无法形成正确判断的学生。我对他们说,国家对民办教育是支持的,但是现在政策和思想的准备还没有做好;而海南由于教育资源不足,对民办教育更加重视,但是各方面的思想准备和思想认识不到位,缺乏经验;在政策鼓励的大趋势下,我们在别人还没来得及重视、没有来得及准备、也没有摆正心态的时候去闯出一条道路,伟大的人生和事业序幕就此拉开。十二位同志听了我的判断,在学校的授权还没到位的情况下,义无反顾地跟着我开始筹建学校。我们学校的批文下来的时候,他们的大学毕业证书刚拿到手;学校的第一栋大楼还在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以学校职员的身份工作。在合法的基础上加上我们的创造力,更重要的是判断力,三亚学院就这样建起。我至今感谢这些年轻的创业者。创业期间十分艰苦,六个人住一间房,比他们先前住学生宿舍还艰苦;宿舍连着办公区,同志们每天二十四小时朝夕相处。就这样度过了筹建的六个月时间,没有一个人离开,大家都相信我,相信学校的未来。今天,看着我们生机勃勃的校园,看着我们不断壮大的事业,看着如今的骨干不断事业成功,我们不能不说职业判断力多么的重要。

我今天要对你们这些新入职的同志说,中国民办高等教育是中国高等教育的必然的趋势,世界上办得好的大学必然有民办大学,三亚学院办的是一项伟大的事业,虽然不是三年五年,但十年、二十年或三十年,三亚学院一定会成为一所伟大的大学;愿意与此同命的,留下;只想把它当跳板的,我不欢迎,但我有个心态,来者欢迎,去者不送,再想回来没门儿。学校创设了一个大学的事业平台,也为每个学院人建构了制度性职业发展通道,还有高知园的房子,解决后顾之忧。今天的学校仍旧还有很多要解决的问题,新人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努力工作,仍旧需要判断力。同志们,要相信大家关心的所有问题学校都会解决的。这样的话我不再说了,这样的话我永远不再说了,我相信在座的大部分人是有眼光的,当然,我也知道,知识给我们擦亮了眼睛,但不给每个人增加判断力。

当西方从宗教世界中觉醒的时候,那些启蒙学者最看重的不是知识,不是民主,不是科学,而是人的判断力。孔子讲“十五有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其实就是在讲人的判断力,可惜我们今天很多人还是缺乏判断力。作为一个普通人,没有判断力可以随众,作为一个教师,一个知识的生产者和再生产者,没有判断力,不可怕,因为学生们有判断力,但可悲,因为侮辱了一个职业,怠慢了一个职业。人生学业路上可反复,人生职业路上没回程。学业路上判断失误可以重新开始,职业路上判断失误已经累积历史。路走错,后面的辛苦努力都在做负增长。说什么世事艰难,世道不顺,我来混世界。混世界者,不是赌命,不是玩命,不是惜命,更不是爱命,而是耗命、弃命。

所有的一切归到一起,我们就明白,大学教师的职业使命基于职业道德,基于职业的技术,基于职业的成就,基于职业的判断力!祝福大家拥有一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