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研究】许德珩的科学观 王宏海

2017/9/25 15:06:00


 

王宏海

(三亚学院跨文化研究中心,九三学社海南省委思想建设研究中心,海南 三亚 572022)

 

【摘要】通过对许德珩《社会学讲话》的文本分析,从许德珩的学术背景、科学定义、科学发现、科学观点,说明了他的科学观。许德珩不仅是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九三学社的创始人,更是一位具有跨学科、跨文化学术背景的社会学教授,他是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的第一人。

【关键词】许德珩;《社会学讲话》;科学观

 

许德珩是九三学社的创始人之一,著名的政治家、社会活动家、教育家。关于许德珩的生平,社会会活动等方面的研究成果颇多,笔者无意赘言,遍检关于许德珩以及九三学社研究的文献,发现对许德珩先生的《社会学讲话》研究甚少,笔者不避愚陋,愿以《社会学讲话》之科学观为开题展开系列研究,以期学界大方之家批评指正。

一、许德珩的学术背景

从传统中国社会结构看,许德珩出生缙绅阶层,祖父、父亲为官做人颇有儒家士大夫的风骨。这样的家族,学渊较深,许德珩6岁入家塾,接受中国传统蒙学教育。《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等以家国情怀为核心的儒学价值观,是传统中国培养未来杰出人物的基本理念。可以说,通过对儒家经典《四书五经》学习,以及对《纲鉴易知录》阅读,少年许德珩对中国文化和传统社会有了初步的体认,而随后的社会参与使他对中国文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然而时代的快速变革,传统社会受到西方技术、科学以及政治思想多重、叠加的冲击,中国士阶层出现了分化。向西方学习还是固守传统本位价值思想的治国理政路线成了许多站在世界政治文化前沿、影响中国命运的发展的士子们的必选题。许德珩选择了前者,他不仅读了《新民丛报》、《天演论》这样的西学著作和杂志,还参加了同盟会。他游走于社会与学校之间,社会局势的变化使得他须要掌握一技之长,为了生存而努力,学校的教育使得他不断地用知识武装自己,开拓视野,提升人生理想信念。1919年《五四宣言》的起草标志着其社会政治思想的确定。1920年赴法留学,一方面确证了共产主义发源地对其思想影响的吸引力,另方面也标志着师友对其学术研究能力的肯定和支持。许德珩在法学习社会学,研究科学。在七年的留学生活中,不仅仅收获爱情,还获得很高的学术地位,1925年,蔡元培先生给他和劳君展的新婚贺词“爱结同心,互助互励。学术事业,勤奋无已”即为明证。是时,劳君展是著名物理科学家居里夫人的学生和助手。可见,在法留学期间,许德珩的科学意识的背景如何。

法国不仅仅是自然科学研究的宝地,还是人文哲学社会学科研究的天堂,社会学之父孔德是法国人。许德珩在这里不仅仅可以研究科学,还可以自由地研究《资本论》、《自然辩证法》等红色经典,而且还研究孔德、涂尔干等著名社会学家的思想,可以自由地徜徉在法国的理性主义和英国的经验主义之学海。

中国国学的根基、马恩红色思想的引导、现代科学思想的浸染和西方社会学的学养为许德珩成为一名教授奠定跨文化的学术背景。1936年他完成了《社会学讲话》一书,是年,46岁。可以说,《社会学讲话》代表了许德珩学术思想的最高成就。


二、《社会学讲话》简介

     许德珩在《社会学讲话》序中开宗明义,说这本书是“几年以来在各大学担任社会学课程的一种讲义。书分九编,前五编分述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及社会学;社会发展的历史及派别;社会科学研究的方法;社会之形成及其发展等等,作为社会科学研究之绪论,约占全书分量之半数,名为社会学讲话上卷,”又说:“后四编专论社会具体的构造;法律政治制度;社会的意识诸形态;意识诸形态之形成及其发展等等,分为氏族与家族;国家与民族;道德及法律;科学,哲学,语言,宗教及艺术等等,属于社会学本论,名为社会学讲话下卷。” 

    遗憾的是只出版了上卷,下卷未能付印。不过据《序》可以推测,许德珩确实给大一,大二的学生讲过下卷的内容,由此,我们也可以一窥民国时期的社科教育的课程内容。许德珩说:“这部书由写作到出版,是经过了长久的期间;在这长久的期间中,我都没打算出版;一直到付印以前,甚至于一部份稿子已经付印以后,我都不打算出版。”之所以作者不愿出版,一是文化之重,文章千古事,作为会通中西的老一辈知识分子,其著书立说审慎的态度,开放的思想令人敬仰;是其用心之精,用意之深,反复敲定,以确切之知识,科学的态度教书育人,赋予大学生更多的世界的视野,民族精神的情怀,其情怀令人感动。即使上卷出版也是受有着深厚家学渊源和科学基础和卓越见识的劳君展女士的“鼓励”,才付诸行动的。作为生活伴侣的劳君展,她的鼓励不仅仅出于夫妻之情,更在于民族之义。作为知名的科学家,劳先生自知《社会学讲话》之重。

    面对当下的大学教育,《社会学讲话》的意义不仅在于在当时具有前瞻性的学术远见,还在于学术自由不仅没有受到学校干扰,而且这样的红色性质的著作还可以正大光明的出版。在1936年的前几年,许多地方的学者还在惊诧社会主义、资本主义是什么怪物时,许德珩却在删繁就简,精讲社会学。就今天而言,《社会学讲话》所涉及的内容仍然有着十分重要的现实的通识教育意义和学术价值。当代大学都在忙着应用型、专业性教育的时候,缺乏的却是如许德珩《社会学讲话》这样的基础性的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教育。


三、许德珩的“科学”定义

《社会学讲话》第一编绪论,第一章、第二章介绍的就是科学,无论是民国时期,还是在当下,人们对“科学”仍然缺乏清晰地认识。如:1979年版《辞海》的给科学的定义是“科学是关于自然界、社会和思维的知识体系,它是适应人们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的需要而产生和发展的,它是人们实践经验的结晶。”而1999年版《辞海》的定义则为:“运用范畴、定理、定律等思维形式反映现实世界各种现象的本质的规律的知识体系”。法国《百科全书》的定义是:“科学首先不同于常识,科学通过分类,以寻求事物之中的条理。此外,科学通过揭示支配事物的规律,以求说明事物。”

许德珩则认为“科学”是社会学和社会科学诸学科的基础,现代社会科学各学科创建的方法和逻辑依赖于现代科学。他说:“在这开宗明义第一章来讲述社会学Sociology,我们不能不推论到社会学,尤其是不能不追溯到科学。”但是,他又认为关于什么是科学,学者们还没有达成共识,原因有三:一是对于科学的归根结底属于认识论的范畴,而认识论又属于哲学范畴,哲学流派不同,对于科学的解释也就各异。二是说科学在最近数百年的发展日新月异,各时代的科学内容不同,相应时代的科学家、哲学家的解释就不同。最后就是“各科学出现及完成的时代不同,有的已经进到极完备的基础之地步,有的还滞留在幼稚的创造过程,所以学者们对于科学的解释是不一样的。”显然,许德珩所讲的“科学”包含了理论意义的科学和现代学术分类的学科的概念,科学因有不同的科学哲学的流派有不同理论意义上的定义;而现代学术分类上的学科的科学概念则指具体学科专业门类,如物理、化学、医学、社会学、文化学等等。物理学有牛顿力学、电磁学、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等,而化学有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分析化学、物理化学、核化学等等。基于以上学术史背景,许德珩并没有对自然科学展开详细讨论的意图,他仅仅从理论上解释科学,定义科学,他说:“科学是一种意识形态ideologie。它是依据客观真实存在之变化和发展变化的规律性,转化为人类思维之有条理有体系的知识与方法,由这种知识与方法,达到认识客体,满足需要,而接近真理的一种学问。”

显然,许德珩是从哲学的高度上给科学下定义的,首先,许德珩反对科学独断论,认为科学是接近真理的一种学问,而不是惟一的学问,在科学之外还有其他的学问,如艺术、宗教、伦理等等;其次,科学是一种意识形态,属于哲学上的认识论,它解决的是如何认识客体;再次,科学具有客观实在性和应用实用性。人有能力归纳总结分析所认识的对象,对对象规律的认识在于满足需要。最后,科学是方法不是目的,科学不代表绝对真理,科学是一种态度。从现有的文献看,许德珩对科学理解和定义相对地超越了同时代的许多学者的认识,这一点我们不能不归功于他的物理科学基础和社会学的学术背景。二十世纪世界著名的科学哲学家证伪主义大师卡尔·波普尔(Karl Popper)对常识、经验性知识以及科学知识的分析证明了许德珩对科学定义的合理性;同样,美国著名的科学史家托马斯·塞缪尔·库恩的范式理论,也足以支撑许德珩对科学的解释。


四、许德珩的“科学发现”

许德珩认为科学源于人类生存的需要。他说:“一般人谈到科学的目的问题,总是丢开科学的实用性而从科学的抽象性的去求解答,说,‘科学的目的就是科学’,即是‘为科学而科学’,或者说,‘科学的目的是由于人类的爱秩序,好奇心’。”“科学的目的就是科学”、“为科学而科学”属于科学界流行的说法,既有古希腊的传统渊源,也有现代科学共同体的信念,一方面,说明科学研究须要纯粹,有科学发现的自身规律,另一方还在于科学家认为科学研究不应该受宗教、政治等等各方面的影响,也不应该受到利益团体的干涉或者干扰。还有就是科技伦理的自律性要求。而问题是“为科学而科学”成为流行的偏见时就会走向其本身具有伦理学意义的反面,一方面是忽视科学为谁所用,另一方面是脱离生活,远离常识。

许德珩在承认科学研究需要“有钱、有闲和好奇”的基础上,首先是科学发现是社会需要的出发说明科学的目的。他说如果问人为什么吃饭?人为什么结婚?从常识出发,“人们若不是傻子,总不能答复说是为吃饭而吃饭,为好奇心,爱秩序而结婚吧。实际的说,吃饭是为了肚子饿,为生存;结婚是为着性爱。科学也是一样,它产生的目的,是由于人类的求知,是为着实用,为着接近真理,当然,‘好奇心’,‘为科学而科学’,这在后来或者也是有的,然而却不是原始的意义。” 他认为人类有客服无法认识客观世界的恐惧心理,求助于宗教信仰的需求之外,“还有认识外界事物以求征服外界事物之需要,这种认识就是科学的起点;所以科学的最终目的,总是实用和探求真理。”其次,他又从科学发展史进一步解释了科学的目的。他说:“科学也是由于实际的应用才产生出来;如初期的天文学是由实际应用的星相学astrologie产生出来;初期的化学,是由实际应用的炼金学Archimagie产生出来,几何学的产生,也不过是由于丈量土地之实际的应用;至于地理学,也是由商业上、战争上的实际应用。如在西方,古代地理学发达的中心地,是在亚历山大,这是由于马其顿王亚历山大之远征以及当时的商业与航海的需要的关系。”

许德珩在《科学的任务》一节中,又把科学研究的过程分为递进的三个步骤,他认为,科学研究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人们通过对科学研究对象(客观真实的存在)的观察、归类,达到一个系统的认识。他说:“科学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对于这许多复杂的,散漫的事物和现象,从事于搜集和观察,把它整理起来,归类起来,使之条理化,系统化,达到进一步的认识存在。这种观察事物和现象,搜集事物和现象,整理它,系列它,使之条理化,系统化,便是科学之初步的任务。” 接着,他认为客观真实的存在是不断变更的,发展的,而这种变更和发展又是相互作用,相互关系的。因此,要能够真实地认识客观事物,不仅仅要观察事物,搜集整理事物就够了。必定要进一步的找出其中的相互关系,达到能够根据一件事物推知其他事物。寻找事物中这种依存的关系,就是科学的进一步的任务。他列举了一些自然现象,如云和雨、水和蒸汽,大雁和气候等现象,发现其中的相互关系以说明科学的第二步任务。他认为经验的常识是科学认识的起点,但是常识却不是科学的知识,甚至常识有时还违反科学的知识。因此,个别事物的关联,还不能达到普遍的原则,成为法则,而找出这种普遍的法则来,以认识客观的存在,是科学的最高任务。

许德珩的“科学发现”思想归根到底属于认识论的问题,他以通俗易懂的案例说明科学意识和科学生活以及科学进步的一般规律,包含了经验主义和理性主义认识论的思想因子。


五、许德珩的“科学观点”

在讨论科学发现时,许德珩不仅讨论了科学的定义、科学的对象、科学的目的和科学的任务,还讨论了的科学的观点。所谓的科学观点就是能够客观的、具体的根据规律解释客观事物及其现象的发展趋势并且做到接近真理的解释和科学预测。他在该书第二章“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规律性”运用唯物辩证法重点讨论科学的观点,科学观点首先是因果律,许德珩说:“总之,凡百事物之发生,都要找出他所以发生的原因来。把一切的规律,都认作是有一定的原因而存在的,这样的解释,叫作‘因果律’Principle of Causality。”又说:“只有因果律的解释,才是科学的解释。我们在前面所讲的依存关系,不是别的关系,乃是因果关系;而所谓之依存定律,也就是因果律。” 他认为“因果关系,是事物间所发生的依存关系Pelation of dependence”。“与因果关系相类似,很容易使人混为一谈的,有继起关系Relation of sequence,而继起关系却不是因果关系”,在这一点上不同于英国哲学家休谟把因果关系归结于习惯性联想的理解。同时,所谓的共存关系Relation of correlation也非因果关系。他又进一步地批评了自然科学界的天定律teleological law,科学不是宗教的婢女,也批评了有自然秩序和社会秩序联想的目的论final law思想,认为科学思想是平等思想,弱者不是强者的奴仆。

随着对因果性讨论的展开,他又讨论了必然性Necessity和偶然性accident,认为必然性和偶然是因果律的表现,在社会生活中,必然性不是命定论fatalism,偶然性也不是对不理解事物的解释借口、法则之外才有偶然。必然和偶然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转化的两个范畴,而不是彼此对立的、孤立、静止的形而上学。最后有进一步讨论了必然与意志自由,可能性与现实性以及绝对真理与相对真理的关系的问题,从而完成了从自然科学认识到社会科学认识到唯物辩证法的升华。为后文的讨论预设了科学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论基础。


六、结语

许德珩的《社会学讲话》也可以说是马克思主义理论社会学的探索和展开,从这个角度看,许德珩是开启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社会学的第一人。他的科学观达到的高度、深度和广度超越了同时代的中国科技哲学家的研究视阈。当然,许德珩也受时代的局限,如宗教的解释深受马克思、恩格斯的影响,并没有对宗教和社会的复杂性造成的更多可能性的作深入研究。再如关于必然性和偶然性的讨论在语词结构与意义分析上仍然有不对等的逻辑悖论,这些问题仍然面向当代的哲学研究者。然而,从五四运动的学生领袖,到社会学教授再到九三学社的创始人的身份转化,许德珩的人格魅力和学术思想无疑对中国的学术共同体起到了极其重要的影响。

 

作者简介:王宏海,三亚学院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外国语学院副院长,历史学博士。

 

*本文系作者许德珩《社会学讲话》系列研究成果之一